原創短篇小說——我的父親,平凡一生

更新時間:2022-05-05 14:37:09 所屬欄目:時候 作者:張惠萍

摘要:序言我的父親出生在60年代初,他的一生很平凡,甚至是渺小。但是于我而言,他曾經是我的世界,他像一把大大的傘庇護著我。縱使這把傘已經飽受了滄桑,傘下的我也已經長大成人,但是我依然不敢想像會失去他。小時候,他經常給我講故事,很多很多故事,有些是他的親身經歷,有些是它聽來的。起初我還對

序言

我的父親出生在60年代初,他的一生很平凡,甚至是渺小。但是于我而言,他曾經是我的世界,他像一把大大的傘庇護著我。縱使這把傘已經飽受了滄桑,傘下的我也已經長大成人,但是我依然不敢想像會失去他。小時候,他經常給我講故事,很多很多故事,有些是他的親身經歷,有些是它聽來的。起初我還對他講的故事非常的神往,里面包含他的做人準則和人生哲學。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,我開始厭煩他的故事,不同意他的觀點,覺得他的故事毫無新意。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,我開始長大了,他便也漸漸的老了吧。

如今每次回家,我還是會耐心的聽著他講故事,那些我聽了很多遍的故事。有時候會和他爭辯幾句,有時候會順從他的觀點,像小時候一樣,那時候我是一個乖孩子,我想這樣便就是幸福吧。他喜歡爭辯,但是我不喜歡爭辯,有時候他的論據很可笑,我便會不耐煩的回到:「不和你爭辯了,你不懂「。他便會安靜下來,是那種憂傷的安靜,我是覺得他不喜歡別人說他不懂吧,他一輩子沒有讀過書,興許因為這個,他的一生就怕別人說他不懂,沒有文化。

我聽了那么多的故事,我覺得我應該寫下來,我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記錄下來,這些不僅僅是他的一生,更是我的童年,是我的寶貴的回憶,或許等我有了孩子,我還會拿給我的孩子看,教導他們。由于內容太多,我或許會分好幾次的篇幅,我不擅長寫長篇小說,因此形式上或許會想第三人稱的故事集,只不過這些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公。

上學

「知識就是生產力,人民群眾要積極學習文化知識,掃除文盲......」村子里面的高音喇叭在循環播放著國家的政策,意思就是國家要掃除文盲,所有的人都需要學習認字,特別是孩子。他那年9歲,由于國家的政策,他得以坐到了教室。

一大早天還沒有亮,他就牽著他的牛出去了。清晨的寒氣裹挾著無際的金黃,穿過肌膚的毛孔隨著血液流向心臟,田野給人的感覺是濕漉漉的,像剛經歷了一場細雨。偶爾會碰到些比較大的蜘蛛網,蜘蛛網上凝結了露水,沉甸甸的,仿佛用手一碰就會斷裂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涼氣,忍不禁的打了一個寒顫。他騎在牛的背上,神情卻并不是很悠閑,他巴不得這牛快快的吃飽,因為他今天還有特別重要的事情。

他第一天上學,內心充滿了激動與不安,他怕自己適應不了那份安靜。父母都到地里干活了,他沒有讓人送。其實學校不遠,學校也不大,他不費力氣就來到教室的門口。學校很簡陋,準確的說,算不得學校,一個教室,一個老師,如此而已。破爛的教室里坐滿了人,有高有矮。

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帶著眼鏡,看起來像是一個知識分子。聽說以前家里是地主,因此上過幾年私塾,后來解放了,因為積極將家財上交,才免于解放后四人幫的迫害。他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后,講課便開始了。內容嘛,都是些簡單的詞語拼寫,第一天的學習讓他異樣興奮,他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魅力。他在籌劃著,什么時候自己可以學到足夠的漢字可以開始讀書,他甚至幻想自己的未來會是一個知識分子,當官也未必不可能。

一連三天,他都興奮異常,每天早早的去放牛,吃飯,然后上學。然而情況并沒有如他想像的那樣,政策無法保證每一個孩子都能夠上學,每一個家庭的困難不一樣。他有6個兄弟,他排行老三,下面還有三個更小的弟弟。父母想著,老大要讀書,畢竟是第一個孩子,而且已經讀了這么多年,興許能讀出個知識分子出來。但是一家八口要吃飯,老二老三略大一些,可以賺點公分,為家里分擔一些經濟壓力。理所當然的,他和二哥就這樣輟學了。

第四天,他照例放牛,出門前母親囑咐:」放完牛回家就別去學校了,到地里幫忙收稻子「,他沒有應答。回家的路上,當路過學校的時候,他忍不住的停下,把牛栓在了樹上,又坐回了那個靠窗的位子。當母親找到學校,硬要把他拉回去的時候,他哭著喊著不愿離開。老師也看不下去了,耐心的勸著母親。母親不會說道理,便撂下一句話:「你留在這里上課,有本事你不要吃飯」。

中午回到家,果然是沒有飯吃。下午他照常去了學校,空著肚子聽了一下午的課。晚上再次回家的時候,依然沒有飯吃,他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,想像中的美好終究抵不過饑腸轆轆。他妥協了,他一邊哭著一邊吃著那一碗飯。他意識到或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課堂了。

牛尾巴

終究是沒有什么煩惱是孩子忘不了的,沒過兩天,他便忘記了上學這檔子事情。二哥比他大兩歲,因為都沒有讀書,所以他們經常在一起玩,關系也是最好。二哥性情內向木訥,但是對他卻是非常的照顧,兄弟倆在村子里也有一幫小伙伴,多是些家境貧困無法上學的孩子。因為兄弟兩個一條心,大孩子也不敢欺負他們,小點的孩子則更加愿意跟他們在一起玩。那些上學的海子都會羨慕他們可以自由自在的玩,小伙伴們則會想方設法在路上埋伏那些學生,捉弄他們。他們在一起最經常干的就是抓魚摸蝦了。偶爾能抓到一些大魚帶回家,全家人便可以沾一些葷腥,只是油鹽很珍貴,而這魚少了油鹽,便也沒特別的誘人。

一天的清晨,他和二哥各騎著一頭牛到田野里與小伙伴匯合。在他們玩耍的時候,有兩頭公牛不知為何,竟互相斗了起來。小伙伴們看的很興奮,拍著手叫嚷著。只是不過一會兒,那只稍瘦的牛便敗下陣來,倉皇逃跑了。這一來不免讓他有些掃興,他不知道腦子哪根弦搭錯了,大聲向小伙伴嚷著」我有一個點子,不如我們把兩只牛的尾巴連在一起,看它們誰的力氣大,怎么樣?「

小伙伴們都拍手叫好,二哥卻不吱聲,他安安靜靜的騎在牛身上,牛也安安靜靜的在一邊吃草。

他和小伙伴們挑了兩只較壯實的牛,找來麻繩,把他們的尾巴綁在一起。然后齊數一二三,一起用鞭子抽打兩只牛。隨著鞭子的落下,

伴隨著牛的慘叫聲,牛尾巴斷了,血流了一地......回家后,兄弟兩跪在地上,母親扯著嗓門,」是誰的點子,誰要把牛尾巴綁在一起的?「他不敢吱聲,母親拿出牛鞭子,勢必要問出誰搞出這事的。鞭子還沒有落下,二哥說話了「是我,我想看看兩只牛哪個力氣大的,不知道牛的尾巴這么......」話還沒有說完,鞭子就落在了他的身上。二哥還沒哭,他便嚇得哭了起來。接著二哥一邊喊著一邊往外跑,母親在后面追著,

一鞭又一鞭。最后二哥爬到了屋后的一棵大柳樹上,他記得曾和二哥無數次的爬過這棵樹,在樹上捉大牯牛和花姑娘(兩種昆蟲)。母親不會爬樹,在下面罵著讓他下來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應該是過了中午的飯點了吧,因為他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,他一邊勸著母親不要生氣,一邊也勸著哥哥下來。突然「咔嚓」一聲,樹枝斷了,二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......

后來二哥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,身體倒是沒什么大礙,只是腦子像是摔壞了一樣,情緒激動時便喊著頭疼。從此以后,他一直帶著愧疚生活,以至于后來二哥婚后自殺,他也一直照顧著二哥留下的一兒一女。

聽書

不管怎么樣,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,那年他14歲,每天除了放牛,自然少不了耕地除草之類的農活。家里條件也稍許好了些,弟弟們都上了小學,就這樣兄弟六個,只有他和二哥沒有讀過書,以至于多年之后他還對父母耿耿于懷。

此時,抓魚摸蝦已經不算什么愛好,更像是一種生計。每天賣個一角兩角,一個夏天竟然也能賺個十塊八塊,這在兄弟兩看來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。年紀稍大些的好處就是能走的更遠些,20公里外的村里有個說書的,書說的非常好,農閑的時候他會拉上二哥跑過去聽書。一天他賣魚的時候偶然聽到有人在議論那個說書先生,像是最近在說一部新書,甚是精彩。他忍不住激動的心情,收完賣魚的錢就徑直出發去聽書了,時間倉促,他竟沒有回家拉上二哥。20公里不算遠,他到的時候,故事才剛剛開始。故事講的是《穆桂英掛帥》,說書人搖頭晃腦,嘻笑怒罵,表情夸張,時而扮男,時而扮女,幽默滑稽,令人目不暇接,啼笑不止。事后,他覺得這故事真是精彩,他知道這些故事書里面都有,想到自己若是能識得一些字,也不用跑這大老遠聽書了,不禁開始難過起來。但是當小伙伴圍在他身邊,認真的聽他學著說書先生一板一眼的講著聽來的故事的時候,他就忘記了這些不愉快的事情,內心滿滿的成就感。

二哥結婚

他16歲那年,大哥結婚了,為此家里還出了一筆不小的彩禮錢,他和二哥也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錢拿出來給大哥買了一個像樣的床,和一個嶄新的大棉被。大哥結婚后的三年仍然和他們住在一起,但是大嫂卻和母親相處不到一起,三天兩頭吵架。每次大嫂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便會跑回娘家,這樣一來二去搞得村里面議論紛紛。這時候分家已經是唯一的選擇了。

母親舍不得大兒子,但是家里這么多人口又得吃飯,最終父親決定出錢為大兒子蓋一所新房子,但是其他的所有東西都得大兒子自己努力去掙了。蓋房子基本消耗了家里所有的積蓄,父親這時候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,家里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在了二哥和他身上。索性有二哥在,后面兩三年他過的倒也自在。弟弟們因成績不好也都不上學了,也能幫家里干一些活了,一家7口人過的倒像是回到了以前。

生活仍在繼續,他知道,父母會有老的一天,二哥也會結婚。想起結婚, 他也有20多了,男女之事雖然沒有經歷,但是總卻時不時難以抑制內心的渴望,每次有女孩子同他說話,他都會結結巴巴答不上話來,「若不是長得比較黑,這臉定會紅到脖子」事后他都會如此懊惱著。

一天他聽到父親和鄰居聊天,像是在嘆息。他走近聽了聽,原來是二哥要結婚了,而且是入贅到女方家里。他心里奇怪,二哥要結婚了,雖說是入贅,倒也不至于嘆息吧。「哎,小二子這輩子算是要受苦了。要不是她每天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,說她娘家人沒有勞力,過的如何如何慘」,父親點上一支煙繼續說道「你也知道她娘家都是些什么人,我看到他們就頭疼,那老頭子死了估計比他活著還開心」。他聽懂了,是母親的弟弟死了,留下孤兒寡母,母親覺得他們家沒勞力太可憐,想讓老二入贅到他們家和大女兒結婚,近親結婚先不論,光是想到舅媽的嘴臉,他就打心里泛起一陣厭惡。

他想替二哥說話,讓父母不要把二哥送到他們家。二哥是個老實人,終究還是去了。因為特別遠,后面的三年,兄弟兩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見一次,二哥沒什么變化,只是比以前更加不愛說話了,他知道,所以他也沒有問。

結婚

二哥結婚后的幾年,整個家的重擔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。父親的身體越發的不如前了,他帶著弟弟們一年忙到頭也贊不了幾個錢。轉眼他已經26歲了,村里面其他像他這般年紀的 人孩子都會滿地跑了。每每被人問起結婚的事,他都唯恐避之不及。不是他不想結婚,而是家里實在拿不出那上千的彩禮錢,這些年他掙得錢全部補貼家用了。

說起來他也確有過這樣的機會,那是兩年前了,一天隔壁的王大嬸趕集去賣雞蛋,路過他們家時便坐下閑聊了一會,談到鄰村的二寶娶了一個啞巴,王大嬸打量了一下他,對他父親說:「你家小三子年紀也不小了,也該娶個媳婦了吧!」父親吸了一口煙,只是自顧自的敲著菸灰。「我知道路南邊的李家的女兒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,不如我去幫小三子去說說?」父親笑了笑,沒有說話,算是答應了。聽到他們談到李家的女兒,他也拿起小板凳離著不遠處坐了下來。那李家的女兒叫李艷,小時候也是經常在一起玩的,小時候他長得黑,又會游泳,所以經常被她稱著「黑鴨子」。而他為了反擊,也經常會拿著蛇或者死老鼠去嚇唬她,在他內心,對她還是頗有好感的,只是長大后見面時反而拘謹了起來。

有了媒妁之言,他像是得到了許可一樣,有事沒事就到李家串門,一來二去,也和那李艷相處的不錯。父母覺著子女聊得不錯,自然談到了結婚。那李艷父親是個勢利鬼,開出了3000塊的彩禮錢。他自然是拿不出這么多錢的,那李艷也是個性格軟弱的女子,不敢違背父母的意愿,結婚的事便也告一段落。婚事沒成,流言倒是傳的沸沸揚揚,說什么老倪家為了點彩禮錢不讓兒子結婚。有一天一家幾口在大樹下吃飯,不知哪個弟弟說起了這個流言,父親把筷子一扔,飯也沒吃徑直的回到屋里了。他趕忙追過去,「爸,你這是干什么,不吃飯你這身體怎么能好?」「我巴不得我現在立馬就死,這樣就不會拖累這個家了,別人也不會在背后戳我的嵴梁骨」父親恨恨的說道。從此他再也沒有在父親面前提過結婚的事,還向弟弟們叮囑不要談到結婚的事情。

終究父親還是忍受不了別人的議論,26歲這年,他結婚了。父親讓他入贅到一戶姓潘的人家,那家有三個女兒,沒有兒子,希望能入贅一個女婿幫忙照顧家庭。他不了解那戶家庭,也沒有見過那家的女兒,只是聽人說不太好,不過他也沒有反對,他知道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再挑了。

就這樣他結婚了,那家的境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。丈母娘在生下第三個女兒沒多久就死了,現在一下四口擠在一間破舊的土房子里。既然結婚了,當然不能再和他們擠在一間屋子里,再說已經實在沒有落腳的地方了。他們租借了另一家人的一間土房子用來做結婚的新房,弟弟們一起湊錢為他們買了一個繃絲床和一床大棉被,像當初他和二哥湊錢為大哥買了新床一樣。新婚當晚,客人散席后,正當他們準備入睡時,「咚咚咚」,響起了敲門聲。是王麻子,王麻子小時候得過天花,痊癒后便留下這個麻子臉,他們結婚的房子便是租的王麻子的房子,今天他是來要房租錢的。他內心又氣又恨,就這破房子,還擔心他會不給錢,非要在結婚的當晚就過來要錢。他掏出了身上僅有的50塊錢,打發王麻子回去了,答應會在月底前把房錢交上。當晚他住在破舊的土房子里,躺在嶄新的大床上,一夜無眠......

麻將

第二天,他一早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家,向父母和弟弟們訴說了自己的遭遇。他氣急了,覺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。父親也很無奈,沒怎么說話,他只記得父親說了一句話「你還年輕,什么都是要靠自己爭取的,回去好好過日子吧」。離開后他沒有直接回那所破房子里。他決定了,他要把那個破房子買下來,因為他不想再看到房主來要錢了。想到那嘴臉心理就泛起一陣惡心,好想在他的臉上吐一口吐沫。他走訪了好幾個兒時的伙伴,他寧愿低聲下氣的向朋友借錢,也不愿再受這等氣。

好在他人緣不錯,朋友們都愿意盡力幫助他。他找到王麻子時,王麻子正在和鄉里們聊天,光著膀子,肚子上的肥肉隨著笑聲起伏著。當他向王麻子詢問起這個老房子多少錢肯賣的時候,王麻子臉上的堆積的笑容立馬消失了,吃驚的嘴巴可以塞下一個雞蛋。他不相信這小子能有錢買下這房子,雖然這個房子破敗的都沒人會要。「你這個家伙,能拿得出這么多錢嗎?」「到底多少錢,你說一個數,買得起我就買,買不起我就換個地方。」他狠狠的說道,想快點結束這場談話。「看你是老潘家的女婿,給你便宜點,1000塊錢。」王麻子說出那個數字的時候,明顯聲音要小了一些,他心里知道,這個房子如果賣不掉以后估計也是要爛在這里等著倒了。「1000就1000,明天我就把錢送過來。」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。那房主還傻傻的愣在那里,等他反應過來,心里卻著實后悔,覺得應該再要高一些價格的,奈何鄉里們都在這看著,再反悔以后怕是要被人笑話的。

買下那所破房子后,再次回到那個用泥和茅草蓋得房子里,心里便多了一份舒暢。他躺在床上,點上一支煙,呆呆的盯著屋頂,覺得生活像是有了些許盼頭,竟也不知不覺的笑了起來......

借來的錢始終是要還的,他不想等到別人找他要錢的時候才肯還錢。這一年多,他拼了命的掙錢,除了種莊稼,凡是能掙錢的他都干,抓魚、捉黃鱔、做幫工。好在弟弟們也長大了,農忙時也幫著他一起插秧收麥子,經過一年多終于把外面欠的債都還清了。一年多的時間他在這個新的地方也認識了很多人,他知道潘姓在這個村子里是個大姓,所以理論上說他們家的親戚很多,但是因為老丈人一生渾渾噩噩,搞得家境破敗,所以這一片并沒有人瞧得起他們這一家,他也是盡力與大家維持著表面上的和氣。

轉眼過年了,村民們新年免不了在一起玩玩牌、抓抓麻將,在一起樂呵樂呵。一天他閑來無事,去鄰居家轉轉,正巧遇到幾人在抓麻將。里面有一個年長一些的男人,也姓潘,論輩分是他的二叔。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,應是輸了些錢,想離場,但又怕剩下的人三缺一掃興,說他輸不起。看見他進來,像是找到了救兵一般,「來來來,小三子,我這讓給你玩,你二嬸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」。「那個......讓我玩也可以,但是我今天身上沒帶錢,你借個十塊八塊的,我就玩兩把」,他往前走了兩步,打算接著二叔的牌。然而二叔抬起的半邊屁股忽又坐了下去,像是生怕別人搶了去,「哎呀,小三子,這會回去飯應該還沒做好,我再玩兩把再給你玩,你趁著空回家拿一下錢啊,我位置給你留著」。這話一出,像是有人放了一個臭屁,臭氣充斥著整個屋子,所有人都假裝鎮定,可是又不敢大口唿吸。他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脖子,此刻他只覺得這個屋子讓人窒息。「沒關系,也該是到了飯點了,我也回家吃飯了,你們繼續玩」。他大步的沖出屋外,大口大口的唿吸著,年前下的雪還沒有融化,他第一次覺得這寒冷而干燥的空氣如此的舒爽。他從草垛上抓起一把雪,揉成了一個雪團,抓在手里,徑直走回了家。

齊家

婚后的生活并不像先前期待的一般,新娶的媳婦長得還算標致,只是這一家四口全無生活的能力。老丈人每天無所事事,飯后就跑到村口的梧桐樹下聽人吹牛,也不愛說話,只是聽著別人說笑也就跟著傻笑,嫣然一副窩囊廢的樣子。三個女兒在家自顧自的玩,大女兒雖同他結婚了,也有20的年紀了,但是依然還是什么也不懂,更別提下面兩個十多歲的小妹妹了。娶了個媳婦不會做飯,衣服也洗不干凈,家里也從來不會收拾一下,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很窩囊,也不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是為了什么。

他想起結婚第二天進入老丈人家門的時候,差點沒有吐出來。老頭子躺在床上抽著煙,鍋里面的剩粥已經泛起了泡沫,應當時昨晚吃剩下的。桌上擺著三個吃剩下的碗筷,還有一盤不知吃了多久的腌豆角,凌亂的散落在桌上,五六只蒼蠅嗡嗡嗡飛來飛去,時不時的停在一只碗上享受著自己的饕餮大餐。墻角還堆著昨晚用的尿壺,泛出陣陣惡臭。兩個妹妹在屋內扔著石子,絲毫沒有覺得這屋內的氣味有什么不妥。「這一家四口真也是奇才,這樣的環境也能活了這么多年。」他心里暗暗的想著,腳下卻忙不迭的走出門外,生怕自己的厭惡的表情會被老丈人看到。他有些慶幸,慶幸自己咬著牙買下了那所土房子,好讓自己不必和他們住在一個屋子里,他甚至有些同情媳婦,覺得自己與她結婚算是救了她,這么一想,心中竟有了些英雄主義的自豪感。

雖然換了住處,但是媳婦舊有的生活習慣仍然沒有改掉,新家沒過多久就變得一塌煳涂。他每天在外面忙的精疲力盡,回到家吃到的永遠是腌菜和米粥。有一天為了稻田放水的事,他和一戶人家吵了起來,為了防止那人趁他不在在水渠里搗亂,他就一直在水渠旁看著,晚上9點才回家。餓極了的他掀開鍋,發現什么也沒有,他心中有些不快。媳婦已經睡了,他讓媳婦去幫他做一點吃的。或許因為沒睡醒的緣故,她沒有動,迷迷煳煳說了句「我都睡著了,你自己做吧!」他憋了幾個月的悶氣,覺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了。他一把掀開被子,在她的腿上重重的打了一巴掌。這一巴掌應是著實的重,她騰地起身,嚇傻了,忘記了說話,也忘記了哭。「這是我結婚后第一次打你,不會再有第二次了,你如果還有點心,你就知道以后該怎么做了」,他用手指著她的臉說道,「離開這個家我會活得更好。」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到廚房自己做飯了。不一會他就聽到房間里傳來的嗚咽聲,貌似哭了很久,因為他已經吃完飯并且抽了半包煙了。哭聲漸漸微弱了,他走進房間的時候,她已經睡著了,臉上還掛著淚痕,他掀開被子將身體縮了進去,看著那兩眼淚痕,也漸漸的睡了去。

第二天一早,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不在床上,廚房里傳來叮叮當當的是鍋勺聲,他伸了個懶腰,覺得今天或許是個美好的一天。一早上,她忙著做飯、擦桌子,他則忙著餵豬,挑水。誰也不提昨晚的事,像是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 ,他也第一次吃到了兩菜一湯,盡管味道還不如人意,但是他覺得今天是他婚后最幸福的一天。后來的生活則變得默契的多,她還主動要學做菜,他也很高興的帶她去跟大嫂學習。?

他們雖然夫妻倆住一間房子,卻并沒有離老丈人很遠,也就數十米的樣子。一天她在打谷場上翻曬著稻子,而他在磨著鐮刀。此時老丈人對著門外喊道:「小大子,去給我買包煙」,「唉!」她應聲道,腳卻沒有動,或許她想翻完這一場稻谷再去。不久屋內像是又傳來老丈人的聲音,只是她沒有聽清,也就沒有回應他。

只見老丈人氣沖沖的從屋里沖出來,手里還拿著棍子,她還來不及反應,棍子已經落在了她的腿上,她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。「讓你去買個煙,把我講的話當成耳旁風是不是?」

老丈人指著他的媳婦罵道。看此情形,他一個健步沖了上去,抄起墻角的鐵鍬,「你有種再打一下試試?」他用鐵鍬指著老丈人說道。「她是我女兒,我打自己女兒還要你管?」「以前你打她我管不了,但是現在你敢打她,我讓你立馬趴在地上。」老丈人嘴里繼續撂著狠話,手卻放下了,轉身朝著路口的小店去了。

他放下鐵鍬,伸手扶起了她,為她輕輕拭去了淚痕,「你去屋角下歇一會吧,剩下的稻子我來翻」。她沒有說話,乖乖的一瘸一拐的走向屋角, 找了個小石凳坐了下來。他繼續翻著稻谷,時不時的看一眼屋角,心中浮起了一絲絲的憐憫,更有一絲堅毅從他眼中閃過,像是領了一個重要的使命一般。

逝去

再往后的幾年,日子過的不緊不慢,他們也有了兒子,有了這個精神支柱,他的腳步也多了一份沉穩。對他來說,最難熬的時光已經過去了,生活只會朝著更好的方向一點一點延伸。父親的身體越發的不如前了,聽弟弟說,父親已經不能正常的吃飯了,每天只能喝一點粥,體重也只剩80多斤。

那是個深秋的早晨,他打開門的時候,一股寒氣夾雜著霧水涌向他的身體,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,「好大的霧!」他暗自感慨著。「阿黃!」他喊道,說罷便有一只大黃狗從霧中向他奔來,身上掛滿了露水,鼻子里冒著白氣,這樣便是一天的開始。媳婦讓他去菜園子里摘一些菜,他便穿上雨靴朝著菜園子走去,草葉上結上了厚厚的霜,腳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,阿黃搖著尾巴跟在后面。還沒走到幾十步,阿黃便發了狂的叫了起來,朝著路口的地方沖了過去,消失在大霧里。他停下腳步,看見一個人從霧中走了出來,阿黃圍著他狂吠著,勢要把他趕出自己的領地。那人像是非常著急,并不在意那只狗,徑直朝著他走過來,原來是六弟。「爸快不行了,你趕緊回去看看吧!」六弟焦急的說道。他立馬折回屋內,「阿蘭,快點準備一下,跟我去看看爸爸,把兒子帶上」,他向著廚房喊道。

兒子應是沒有睡醒,一路上趴在他的肩上,繼續著自己的美夢。「今天早上爸起的很早,說自己身體好多了,還吃了一碗米飯。我們也以為或許是父親的病好轉了,飯后他自己說是內急,便自行去了廁所。當我們發覺已經過了很久去廁所找他的時候,他已經躺在里面昏過去了。」六弟一路上一邊走一邊說著今天早上發生的事。「我們快點吧,爸可能過不了今天了」,六弟催促著,一行三人更是加快了腳步。

當他再次看見父親時,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,父親的瘦小的身軀縮在床的中央,像是一只飛蟲落在一張大大的蜘蛛網上,動彈不得,只能靜靜的等著蜘蛛來蠶食他的身體,奪取他的靈魂。父親睜著眼睛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要說些什么。父親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,或許是已經感受不到肉體的痛苦,又或許臉部的肌肉已經無力抽搐。他把耳朵湊過去,隱約中聽見父親說著二哥的小名,但是終究沒能聽清一句完整的話。二哥趕來的時候,棺材的蓋子已經合上了,他沒有哭,也沒有對著棺材說些什么,只是幫著兄弟們一起忙著家里家外了。

父親過世后,他總是時不時的想起父親臨終時的情形,父親喚著二哥的小名,那聲音總是出現在夢里,醒來后卻又勾起太多的回憶。他知道二哥過得不好,他想那天二哥什么話沒說,或許還是在埋怨著父親,「是的,他應該埋怨」,他自顧自的想著。然后他勐吸了一口煙,將菸頭扔在地上,用力的踩了兩下,他決定要為二哥做些什么。

又過了一些天,他乘車來到了二哥家,他在飯桌上就已經感覺到了,二哥在這個家里面是多么艱難。丈母娘和兩個小舅子整天游手好閑,什么也不干等著他養活,動不動還對他唿來喝去。媳婦更是站在自己的母親這邊,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她的拿手好戲。飯后他請二哥陪他出去走走,「二哥,這個家你怎么待的下去的?」他忍不住問道。「那有什么辦法,我也沒什么地方去,我若是一個人出去打工倒是自在,那我的兩個孩子誰來養」,二哥邊說邊看著不遠處的兩個正在玩耍的小孩。

「我想讓你搬到我家那邊,以后兄弟兩個能有個照應,你兩個小舅子現在也有20了,你走了他們餓不死」,他滿眼期待的看著二哥。「可是,我沒那么多錢,而且不知道你二嫂愿意不愿意」。「錢我來想辦法,我前些天去其他兄弟那問過了,他們也都愿意幫忙,你要拿出點男人的樣子,她總是要死要活,我就不信她真能拿根繩子把自己吊起來」。再三勸說下,二哥像是被說服了。

接下來便是找錢、選址、蓋房子了,其他兄弟并沒有拿出多少錢,好在大家都愿意出力,除了磚瓦材料,兩間小瓦房蓋起來倒也沒花幾個錢。 當二哥他們搬進新家的時候,兄弟幾個一起吃了一頓飯,二哥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,或許是因為好久沒有笑過了,這笑容在旁人看來倒是有些滑稽。

然而事情并沒有按照計劃的情形發展,二嫂當初就不愿意搬過來,如今雖是入住了,卻總是百般刁難。在他的印象里,他總是看到二哥和二嫂吵架,二嫂是那種吵起來可以躺在馬路上打滾的女人,不明緣由的人見此情形不免對二哥指指點點。兒時從樹上摔的傷,如今更加讓二哥痛苦不堪,甚至有時候他氣血攻心時倒地昏迷,口吐白沫。每遇這種情況,二嫂就會嚇得不知所措,跑來讓他把二哥送往醫院。待到出院過不了多久,他們便又會吵起來。有一次因為吵架,二嫂跑回了娘家,二哥去她娘家找她的時候,還被兩個小舅子給打了一頓。他聽說二哥被打后非常生氣,發誓若是讓他看到那兩個家伙,一定要為二哥出這口氣。

就這樣又過了五年,二哥的病越來越嚴重,受了刺激之后經常會神志不清,做出很多嚇人的舉動。大家都覺得他應該是得了神經病,盡管如此,二嫂卻依然不依不饒,時不時的會和二哥吵架,說著自己如何如何被二哥拖累的話。有好幾次和二哥聊天的時候,二哥都說到自己不想活了,他只當是氣話,都給耐心的勸了回去,直到有一天。

當他把二哥從繩子上抱下來的時候,他不能相信二哥就這么死了。他又是掐人中,又是人工唿吸,但是二哥的身體已經涼了。他在地上呆呆的坐了半個小時,才起身找弟弟們一起幫著料理二哥的后事。二嫂到處說二哥的死是因為兄弟們瞧不起他們,不幫助他們。他一直忙著二哥的喪事,都懶得理會這些流言。直到二哥的兩個小舅子來找他興師問罪,他終于爆發了。他和六弟把兩個小舅子給打了

,「給我滾回你們敏家,以后別讓我再看到你們,看到一次我就打你們一次」,他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,他希望棺材里的二哥能聽到他的聲音,他甚至希望重新回到小時候,如果能回去,他一定會站出來告訴母親,是他把牛尾巴扣在了一起,他希望母親的每一鞭子都抽打在自己的身上。

第二年的清明節。他來到父親的墳前,「爸,你若是在下面看到二哥,你會不會后悔呢?」他抽了一張燃燒的鬼鈔點了一根煙,一口一口的抽著。

希望

二哥死后不久,二嫂便改嫁了別人,他對這事并無異議,畢竟孤兒寡母需要生存下去,只希望他們能善待二哥的兒女。盡管二哥的死對他打擊很大,但他必須要振作起來,因為他有自己的孩子、自己的家需要照顧。
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生活已經不再那么艱難,他拆掉了老的土房子,在兄弟們的幫助下蓋起了兩層小樓,那年他38歲。小樓的落成是他給自己的十年答卷,在他心里第一次實現了幸福的諾言。然而這小樓亦是一記響亮的巴掌,打在了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鄰居、親戚的臉上,這小樓是這村莊里唯一的小洋樓,從街上趕集回來遠遠的就能看見,云霧遮不住,樹枝也掩不了。

他平時為人處世算是精明,別人也總是夸贊他,說他雖然大字不識一個,卻能準確的處理自己的帳目,甚至能有錢蓋一個小洋樓。他也甚是得意,以至于別人找他當隊長的時候,他也是毫不謙虛的接受了。他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,他不識字,便經常在這文字游戲上吃虧,畢竟兩拳難敵四手,他也高估了自己。村里要求平田(將現有的田地重新分配),他因為是隊長,硬是率先將自己一鍬一鍬開墾的田讓給了別人;因為籌錢打水,他重口難調,受到村民的職責;因為村干部貪腐,他整日忙著核對帳目;這兩年,他心力交瘁,也沒有攢下幾個錢,當他意識到自己并不是這塊料的時候,卻得知,如果不干,一年的工資都是打水漂。

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了,他決定不干了。從村委回家的路上,他整個人輕松的像要飛起來一樣,好像帶了兩年多的枷鎖今天終于被解開。「我并不是一塊當干部的料子,當干部光用聰明還遠遠不夠,還需要上面有人,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有文化、有知識」,他一路反省著,臉色也漸漸沉重了起來,他想或許他這輩子也不會當干部了,他註定是一個農民。

回家后,他把情況告訴了媳婦,「不干就不干了吧,那一年的工資不要也罷,總不能為了這兩百塊錢把一輩子都搭進去」,媳婦安慰道。他點起一根煙,吸了一口,白色煙霧進入肺部,再滑過鼻腔,安撫著那根緊繃的神經。他走進屋時,正在寫作業的兒子看到了他,便高興的喊道,「爸爸,今天我會寫我的名字了!」他被兒子的小手拉著,「你過來,我寫給你看,以后你就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寫了」。看著兒子一筆一劃認真的寫著自己的名字,他欣慰的笑了起來。

侄子

人這一輩子匆匆幾十年,說它很短,就連天空那片雪花也在期待著落地的瞬間,但若因此說它很長,兒時的嬉鬧就仿佛發生在昨天。生活并不關心你幸福還是困苦,它有它的節奏,閉著眼睛唱著歌,蹦蹦跳跳的向前走著,也許聞到花香,它會報之以微笑,也許聽見鳥語,它會投之以碎石。

而今他已經年過半百了,每天依舊睡得很少,依舊凌晨四點醒來,點上一根煙,回味這匆匆的一生。兒子的成績他從來就沒有操心過,「你的路你自己選擇」,這是他對兒子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,如今兒子也已經考上了大學。想到這,他的內心擁有的不僅僅是欣慰,更是一種滿足,是對自己沒有讀過書的彌補。生活里煩惱的事情總是要比快樂的事情多,而最令他煩惱的便是二哥留下的兒子小飛。

二嫂改嫁后,新女婿雖談不上對小飛有多壞,但是那種不聞不問已經足以毀掉一個孩子,毀掉孩子的童年,毀掉孩子的未來。小飛的成績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班里倒數,經常在學校里打架斗毆,初二的時候便已經輟學在家了。他經常喊小飛吃飯,每一頓飯總是會持續一兩個小時,他覺得他的那些說教可以帶著小飛走回正路

。然而由于成長的環境不一樣,小飛并不能像他的兒子那樣接受這一套說教,同樣的故事只會讓他厭煩,同樣的批評只會讓他更加自卑。受母親的影響,他自小便對自己的叔叔伯伯懷有一股隱隱的敵意。

輟學在家的小飛,整天無所事事,終于有一天因為入室盜竊進了派出所。因為未成年,很快便又被放了回來。他再也坐不住了,不是因為這事有多么的侮辱家門,而是他想起了二哥,他因為沒有把二哥的兒子照顧好而陷入自責的漩渦,說起來小飛與二哥小時候長得真像,而這總能讓他想起小時候的二哥以及二哥曾經為他做的一切。他想過要送小飛去當兵,由于有前科便沒有當成。此時大哥家的大兒子大兵已經在外面混出了模樣,是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。他便想著讓小飛跟著大兵去工地上學個手藝。

雖說小飛進過派出所的事給家族蒙了羞,一家人畢竟是一家人,大哥心中不快但終究還是同意了。

然而事情總是不會一帆風順,小飛和大兵在工地上相處的并不好。大兵在工地上是領導,脾氣不好,罵起人來不講情面。而小飛內心卻極其叛逆,他明白自己現在處境,每一次的訓斥都在澆灌著內心自卑的芽兒,這芽兒慢慢的長大竟帶著些仇恨。每年過年回家大兵總要對小飛一年的表現抱怨一番,表示自己不想再帶小飛出去了。他每次去大哥家總會好好的勸說一番,他的一家人理論總能平復這樣的抱怨。從大哥家回來他都會喊小飛吃飯,小飛不想去,因為他知道準又是那一堆大道理,但是終究還是去了。聽完說罷這年也算是過完了,大兵帶著小飛又出去工作了。

沒過多久,小飛出走了,「前天罵了他兩句,今天一大早他就帶著行李走了,說他要自己出去單干」,大兵在電話里這樣說著。小飛從來不給家里打電話,他沒辦法,他只能等,等小飛的電話或是等小飛回家。心里盤算著小飛在外面的情況,「但愿他自己能獨立賺錢生活吧!」

過年的時候,小飛回來了,離開大兵后,他也找到幾份工作,但是始終干不長久,自然也就沒有掙到錢。他想著小飛年紀也不小了,得掙幾個錢,好娶個媳婦,「若是能讓小飛娶上媳婦,我也算是對得起二哥了」,他呆呆的看著窗外,看著天漸漸的亮了起來。一大早他就去喊了小飛中午過來吃飯。飯桌上,一如既往的大道理配上滿桌的大魚大肉,讓氣氛顯得有些尷尬。「三爺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但是我就是餓死,我也不會在去大哥那干活,寄人籬下的日子我過夠了!」小飛終于說話了,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嘴里嚼著,好讓自己的臉看起來沒那么憤怒。「你知道的,你大哥對你并沒有惡意,我們都希望你好,你現在也不小了,總得攢點錢蓋個房子娶個媳婦吧!」他頓了頓,放下筷子,「哎,你要是能娶個媳婦結了婚,我就算是對得起你死去的爸爸了」。聽到死去的爸爸,小飛也怔了一下,小飛已經記不清爸爸的樣子了,只是覺得以前有爸爸的時候很快樂,好像只要有爸爸在,他就是從樹上跳下來也不會怕,因為下面有爸爸接著。終究小飛還是被說動了,答應過兩天和他一起去大哥家吃飯。

那天他買了兩箱牛奶讓小飛拿著去大哥家,一路上,他對小飛千叮呤萬囑咐,要克制,主動認錯。那天大哥請了所有的兄弟都過來吃飯,加上各個弟媳,一張大圓桌子都坐不下,小一點的孩子治好端著小碗去小桌子上吃了,一大家子,好不熱鬧。「老大,我敬你一杯,我干了,你隨意」,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「我今天來呢,還有一件事,小飛這一年在外面沒掙到什么錢,這個你是知道的。昨天他主動來找我了,他希望大兵過完年之后還能帶著他,你就幫著勸勸大兵」。說完他放下酒杯,嘴里嚼著花生米,眼睛卻盯著大哥。「前兩年讓帶也就帶了,大兵在外面也不容易,你以為外面的錢那么好賺啊!」大哥有點生氣的說道,「你家小龍有本事,考上大學了,你算是安心了,現在沒事就來管這種破事!」聽著大哥說這樣的話,他竟一時語塞,可能花生噎住了喉嚨,他忙得端起一杯酒咽了下去。其他兄弟本就不喜歡小飛,如今這種尷尬竟讓他們忘了勸解一兩句,只顧埋頭吃菜。小飛也是在極力克制自己,臉被漲的通紅,卻并沒有什么表情。「小飛是老二的兒子,老二如今不在了,我們這些做叔叔伯伯的人總該盡所能幫幫他吧!」他說出這話的時候,聲音像是在發抖。他在極力壓制內心的憤怒,他知道如今憤怒沒有任何幫助,他需要大哥同意,當憤怒被壓抑,這聲音說出來便多了一分可憐,像是祈求一般。不知道是剛才那杯酒喝的太勐,還是剛才的話讓他想起了二哥,他覺得有一滴委屈在眼里打轉,但是終究沒有落下來。

不管怎么樣,他覺得他做的一切終究還是值得的,大哥最后還是同意了,后面的兩三年,小飛一直跟著大兵學電焊。有了一技之長,當小飛再次離開的時候,他也就沒那么擔心了 。

兒子工作后,按理說他該休息了,該好好過一過自己的生活,然而他依然每天早起貪黑的忙碌著,種地、捉黃鱔,甚至到工地上打工,人們都對他說你兒子也成才了,也能賺錢養家了,你一天到晚還忙個什么勁。他只是哈哈一笑,「兒子還沒結婚,趁著還沒老,能幫一點是一點......」

后記

父親的故事還有很多,很多故事的細節我都已經忘記了,只剩下那種隱隱的感覺,就如離鄉多年的游子嘗到了熟悉的菜餚,已經記不清菜的名字,也記不得哪里吃過,只記得那份溫暖,蔓延到全身。當我決定寫下父親的故事的時候,

彼時我思緒橫飛,我想我要贊揚,我要歌頌,我要掘開大堤,讓我沉睡的記憶涌出來。然而,真的開始寫,便不像一開始想的那么容易。受限于我的文墨,我的詞句像流水帳一般毫無生氣;受限于記憶的模煳,我無法準確的描述故事的細節;受限于精力,我無法堅持每天都寫到深夜。然而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,我不得不編造一些事實,用來滿足故事的完整性,我根本不知道父親幾歲時讀的書,初戀是誰;我無法忍受自己不能感受到故事中的他真正的情感,即使我編造了事實,為了讓故事更加能打動人心,我想我依然無法描述彼時他的內心,就像手指破了,別人永遠無法感受你的疼痛一樣。這終究是一些普通的故事,因為這就是普通的人生。

小時候,父親還經常給我講很多故事,我將寫下我印象最深的一個小故事。「以前有一個農民,40多歲生了個兒子,嬌生慣養,生怕兒子受苦,兒子要什么都想盡辦法滿足。兒子長大后便只是一個囂張跋扈、一無所長的地痞流氓。老兩口終究是老了,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照顧兒子,兒子走上社會后吃盡了苦頭,最后只能賣身給一個地主做傭人。當老兩口找到地主家時,兒子卻不愿跟他們回去。老父親就問為什么,為什么從小到大對他那么好,而如今兒子卻不愿再跟他回家。兒子只是指著院子里的一個碗口粗的歪脖子樹說道:『你要是能把這棵樹掰直,我就跟你回去』。」

第一次我聽到這個故事總是不明白父親想要說什么,當父親問我故事里誰對誰錯的時候,我不假思索的說是兒子不對。

父親講的很多是他輕身經歷的故事,我也一直在思考,這些故事是怎么影響著父親,而我又是如何被這些故事影響著,我如今的性格里有多少是我自己,又有多少是父親的影子呢?

父親老了,那么的悄無聲息,就像一天早上打開門,一陣寒冷襲來:哦,已經秋天了啊。我第一次感覺父親老了是在電話里,父親在跟我說,他賣稻子賣了兩萬塊錢,想讓我回家幫他存在銀行里。我說我還在南京,要過一個多月才能放假回家呢,讓他自己去存。可是他說他不識字,每次銀行的小姑娘都要讓他簽字,還笑話他竟然不會寫自己的名字,他等我回家再存。

我想他這算是向命運認輸了吧,或許當我意識到父親不再是我心里的超人的時候,他便算是老了吧。后來這樣的事情就越來越多了,除了存錢取錢,他會讓我幫他查話費,他會問我柴油價格會不會漲,問我醫療保險要不要買......我已經習慣了這些問題,放在10年前,這些問題他是決不會問我的。

三年前,奶奶去世了。奶奶去世之前,兄弟幾個都覺得奶奶很煩。奶奶很啰嗦,而且與幾個兒媳又相處不好,經常搞得一大家子不得安寧。即使到了奶奶病重的最后的兩個星期,兄弟幾個除了盡孝道每天照顧奶奶外,生活并沒有什么改變,該說笑的正常說笑。奶奶去世的那天我不在家,聽母親說,奶奶去世的時候,父親正好在旁邊。當奶奶咽氣的那一刻,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癱坐在地上,「以后我沒有媽媽了」,他哭著說道。我無法想像一個50多歲的男人坐在地上痛苦的畫面,即使此刻我用文字說出這個故事,我依然不愿展開想像。奶奶去世后,大家盡然在奶奶的被褥里找到了5千多塊錢,那錢被拆成了很多份用針縫在了被子里、枕頭里。奶奶在去世的前幾天一直念叨被子里有錢,奶奶平常吃喝之外并沒有收入,這幾千塊也不知攢了多少年。母親對子女的愛是可以持續頭發花白,可以持續到神志不清,可以持續到即使生命走了,但愛卻停留在時空中,這種愛的使命就是要在每一個活著的人心里烙上烙印。

如今我每次回家就喜歡呆在家里,和父母在一起,哪里也不想去,我喜歡聽母親嘮叨,喜歡聽父親講了幾千幾萬遍的故事,這就是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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